
居延汉简一组,汉代,内蒙古博物院藏。此图用以示意汉代简牍的形制,并非定州八角廊汉墓竹简;定州简已全部炭化,原简图像见《定县八角廊汉墓竹简选粹》。摄影:BabelStone;来源:Wikimedia Commons;许可:CC BY-SA 3.0。
1973年,河北定县(今定州)八角廊40号汉墓出土一批炭化竹简,其中《论语》简620枚,释文7576字,不足今本一半。墓主一般认为是公元前55年去世的中山怀王刘脩,简本因而是前55年以前的抄本。本文依据整理报告,梳理它的出土、损毁与出版经过,比较它与今本在文字和分章上的差异,并介绍学界对它属鲁论、齐论还是别本的分歧。
出土经过与两次损毁
据1981年《文物》第8期刊出的发掘简报与竹简简介,以及简帛研究网《简帛发现编年》对整理经过的概述,定县40号汉墓位于当时定县城关西南约4公里的八角廊村,1973年由河北省文物管理处与定县博物馆发掘。墓主一般认为是西汉中山怀王刘脩(不少文献写作“刘修”),卒于汉宣帝五凤三年(前55年)。墓葬约在西汉末年被盗,盗墓者在墓中引起大火,竹简因此过火炭化。炭化使竹简没有腐朽,却也让简册散乱残断,墨迹大多难以辨认。
竹简于1974年6月送到北京保护整理。1976年6月,文物出版社邀请马王堆帛书整理组成员协助编号、写释文;同年7月唐山大地震,整理被迫中断,转移途中盛简木箱被不知情者搬倒,竹简再次散乱受损。1980年4月起,由国家文物局古文献研究室召集、李学勤主持,整理才得以继续。同墓竹书还有《儒家者言》《哀公问五义》《保傅》《太公》《文子》《六安王朝五凤二年正月起居记》以及日书、占卜类残简等,其中《论语》于1997年以专书形式公布了全部释文。
整理出版与存字情况
《论语》简的整理成果在1997年分两步公布。先是《文物》1997年第5期刊出河北省文物研究所定州汉墓竹简整理小组的《定州西汉中山怀王墓竹简〈论语〉释文选》(刘来成释文、张守中摹本,第49—54页)、《选校注》(第55—58页)和《介绍》(刘来成执笔,第59—61页)。同年7月,整理小组编《定州汉墓竹简·论语》由文物出版社出版(ISBN 7-5010-0930-9),刊布全部释文,附校勘记与简要注释。按《释文选》凡例,释文篇题据今本补加,各篇章节参照今本顺序排列,简上有明显分章迹象的才按简文分章。也就是说,释文里“学而”“为政”等篇名是整理者补的,不一定见于原简。当时没有发表全部原简图像,读者主要依靠释文。
整理者统计,可确认属《论语》的竹简620枚,多为残简;简长16.2厘米、宽0.7厘米,每简约写19至21字,两端和中部各有一道编绳,出土时尚留连缀痕迹。释文共7576字,不足今本《论语》一半。各篇存字很不均衡:《学而》仅存20字,《卫灵公》存694字,约为今本该篇的77%。
2019年起,清华大学出土文献研究与保护中心与河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、中国文化遗产研究院、荆州文物保护中心联合重新保护整理定县简。前三家单位编、毛保中、贾连翔、郑子良整理的《定县八角廊汉墓竹简选粹》由中西书局出版(ISBN 978-7-5475-2128-1),2024年11月1日在清华大学发布。书中选收已缀合、保存较好的竹简175支,包括《论语》在内共八种文献,附广域图像、2.5倍放大图像和初次整理时的释文卡片,第一次向学界展示定县简的原貌。《选粹》中《论语》简的具体数量,本文未见原书,暂不列出。
与今本的文字和分章异同
整理者说,简本与今本的文字差异有七百多处,各篇分章也多有不同。分章差异中较明显的几例如下(据整理者介绍):
- 《乡党》从“食不厌精”到“乡人饮酒”一段,今本各家分作二章、三章或五章,简本只作一章;“迅雷风烈必变”与“升车”两章,简本也合为一章。
- 《阳货》“子贡曰:君子亦有恶乎”章,今本单独成章,简本与前面的“子路曰”章合为一章。
- 《尧曰》今本三章。简本有一枚记录篇章字数的简写作“凡二章,凡三百廿二字”;今本第三章在简本中用两个小圆点与上文隔开,以两行小字抄在下面,像是附加内容。
文字异同里,常被讨论的是《述而》一章。今本作“子曰:加我数年,五十以学《易》,可以无大过矣”;简本第157简残存“……以学,亦可以毋大过矣”,“易”作“亦”,“无”作“毋”。陆德明《经典释文》引郑玄注本说“鲁读易为亦,今从古”,即《鲁论》此处作“亦”,郑玄依《古论》取“易”。简本与《鲁论》的读法相合,说明西汉时已有作“亦”的本子。至于哪一种更接近早期面貌、能否据此讨论孔子与《周易》的关系,学者看法不同,本文只记录这条异文,不作结论。

何晏《论语集解》明刊本,山东博物馆藏。今本《论语》大体经《张侯论》、郑玄注与何晏《集解》一系流传,此图供与简本对照传世本的面貌;图中所展开的篇页未经核实,不一定是《述而》“五十以学易”章。摄影:AlexHe34;来源:Wikimedia Commons;许可:CC BY-SA 3.0。
七百多处异文性质不一。何永钦的研究认为,简本在篇章结构上与今本很接近,差异主要在文字;其中一部分是抄手的讹误、脱漏和简省,一部分才是底本原有的面貌,底本里的通假字和语助词用法还透露出整理口传文本的痕迹。所以用简本异文校今本时,需要先分辨是抄写问题还是版本差别。
鲁论、齐论、古论归属之争
《汉书·艺文志》记西汉《论语》有《古》《齐》《鲁》三家,《齐论》二十二篇,比通行的二十篇多《问王》《知道》两篇。《隋书·经籍志》说,张禹先授《鲁论》,后讲《齐论》,合而考之,删去《问王》《知道》,以《鲁论》二十篇为定,号《张侯论》;东汉末郑玄以《张侯论》为本,参考《齐论》《古论》作注。今本大体出自这一合校系统。定州简抄写于前55年以前,当时三家并存,整理者因此认为它为研究《论语》版本流传提供了新材料。但它究竟属于哪一家,学界至今没有一致意见:
- 属《鲁论》:据李若晖概述,整理者刘来成与单承彬持此说。单承彬把简本与《说文解字》所引《论语》、郑玄注本、熹平石经比较,认为它与许慎所见古文、郑玄用作校本的《古论》都有明显差异,应属今文《鲁论》系统;与《张侯论》也有差异,可能出自不同师传。
- 属《齐论》:李若晖文中提到李学勤持此说。
- 难以据此定性:王素指出郑注本和传本都是融合本,谁也没见过真正的《齐论》《鲁论》,单靠比较无法确定简本性质;他又以简本分章一般较今本少,否定《齐论》说。李若晖反驳说,简本残存的十枚记章数简中有五枚超过三十章,最高四十七章,多于《论语集解》本最高的四十四章;他认为简本可能是与三家并行、内容互有同异的一种文本。
- 早于三论分立:陈东统计避讳用字,认为简本属汉高祖时期抄本,超出传统所说汉代三论的范围。陈侃理结合海昏简,认为定州简不是三论中任何一种或其变体,而是三论特征与区分确立之前的古本。
新材料也改变了比较的背景。1997年整理者称定州简是“目前发现最早的抄本”;2015年,江西南昌海昏侯刘贺墓也出土了《论语》简。刘贺卒于前59年,其中一支简背书篇题“智道”,即《汉书·艺文志》所记《齐论》特有的《知道》篇,发掘者认为这批《论语》很可能属《齐论》;陈侃理则提醒,海昏本与《汉书·艺文志》所载《齐论》并不完全相同。有了海昏简作参照,定州简与《齐论》的关系可以重新比对。就目前公布的材料,较稳妥的说法是:定州简是前55年以前的《论语》抄本,篇章结构与今本接近,文字和分章多有出入;它属于哪一家,取决于如何理解西汉“三论”的界限,仍是开放问题。引用简本异文时,宜同时核对1997年释文与《选粹》新公布的图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