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京房八宫卦与纳甲法的源流

西汉京房以八宫卦和纳甲法著称,但他的生平主要见于《汉书》,今本《京氏易传》三卷也与《汉书·艺文志》的著录不合。本文依据《汉书》、四库本《京氏易传》、《四库全书总目》和《新唐书·历志》所载一行《卦议》,梳理八宫排列、纳甲纳支规则、与孟喜卦气说的关系,以及火珠林等后世沿用和历代评价。

《京氏易传》卷上首页书影,竖排刻字,卷端署吴郁林太守陆绩注、明兵部侍郎范钦订,首列乾卦

《京氏易传》卷上首页,卷端署“吴郁林太守陆绩注”“明兵部侍郎范钦订”。《四部丛刊》初编影印上海涵芬楼藏明天一阁刊本;影像来源:Wikimedia Commons(Sibu Congkan0043 扫描本第 6 页),公有领域。

京房生平与《京氏易传》的成书

《汉书》卷七十五《京房传》载:京房字君明,东郡顿丘人,“本姓李,推律自定为京氏”。他从梁人焦延寿学《易》,焦氏之学“长于灾变,分六十四卦,更直日用事,以风雨寒温为候”,传中说“房用之尤精”。京房于初元四年(前45)以孝廉为郎,永光、建昭年间屡次上疏言灾异,又奏“考功课吏法”,与中书令石显、尚书令五鹿充宗结怨。建昭二年(前37)他出为魏郡太守,离京月余即被征下狱,与张博同弃市,传末记“死时年四十一”。通行的生卒年“前77—前37”就是据此按传统虚岁倒推而来。需要留意的是,《汉书·儒林传》梁丘贺条另有一位“太中大夫京房”,是淄川杨何的弟子,年代更早,与京君明不是一人。

师承上,《儒林传》说焦延寿“尝从孟喜问《易》”,京房便以焦氏之学为孟氏学,孟喜弟子翟牧、白生却“不肯,皆曰非也”;刘向校书时认为诸家《易》说“大谊略同,唯京氏为异”,焦延寿是“独得隐士之说,托之孟氏”。尽管有此异议,元帝时京氏《易》仍立于学官。著述方面,《汉书·艺文志》六艺略易类著录“孟氏京房十一篇”“灾异孟氏京房六十六篇”“京氏段嘉十二篇”,今天能读到的只有题“汉京房撰、吴陆绩注”的《京氏易传》三卷。《四库全书总目》卷一〇九(子部术数类二)指出此本与《汉志》十一篇、《文献通考》四卷都不同,但认为古书卷帙前后多有分合,“亦不足疑”;同时强调此书“虽以《易传》为名,而绝不诠释经文”。笔者的理解是:馆臣只回应了卷数问题,今本中哪些出自京房、哪些是后学或注家增附,现有材料难以逐条判定。下文所说的《京氏易传》都指这一传本,不径直等同于京房手笔。

八宫卦的排列与世应

《京氏易传》卷上、卷中把六十四卦分属八宫,传中次序是乾、震、坎、艮(“乾生三男”),再接坤、巽、离、兑。每宫以八纯卦为首,即本宫卦;其后自初爻起逐爻变动,依次得一世至五世卦;五世之后不再变上爻,而是把第四爻变回,得游魂卦;再把内卦三爻全部变回本宫之卦,得归魂卦。以乾宫为例:乾,姤(一世),遁(二世),否(三世),观(四世),剥(五世),晋(游魂),大有(归魂)。传文在乾宫诸卦下说“八卦本从乾宫起,至大有为归魂”,又说“凡八卦分为八宫,每宫八卦,八八六十四卦”。

《京氏易传》卷上乾宫末页书影,竖排大字夹双行小注,载游魂复归本位为大有及大有归魂卦条

《京氏易传》卷上乾宫末页:大字正文载“至游魂复归本位为大有……大有为归魂卦”,大有卦下双行小注有“八卦本从乾宫起,至大有为归魂”。《四部丛刊》初编影印上海涵芬楼藏明天一阁刊本;影像来源:Wikimedia Commons(同上扫描本第 17 页),公有领域。

每卦都标出“世”与“应”。本宫卦世在上爻(乾卦“壬戌在世,居宗庙”),一世至五世卦的世爻就在当次变动之爻,游魂卦世在四爻,归魂卦世在三爻;应爻按初与四、二与五、三与上相配。传文又以爵位称六爻:姤“元士居世”、遁“大夫居世”、否“三公居世”、观“诸侯临世”、剥“天子治世”,上爻称“宗庙”。各卦还注明与某卦“为飞伏”,如乾“与坤为飞伏”。卷下另按世数分为四类:“一世二世为地易,三世四世为人易,五世六世为天易,游魂归魂为鬼易。”这套排列与通行本《周易》乾、坤、屯、蒙的卦序完全不同,它关注一宫之内阴阳爻逐步消长又复归的过程,而不是解释卦爻辞。

纳甲与纳支的规则

纳甲的总规则见《京氏易传》卷下:“分天地乾坤之象,益之以甲乙壬癸……震巽之象配庚辛,庚阳入震,辛阴入巽。坎离之象配戊己,戊阳入坎,己阴入离。艮兑之象配丙丁,丙阳入艮,丁阴入兑。”也就是乾纳甲、壬,坤纳乙、癸,震庚、巽辛、坎戊、离己、艮丙、兑丁,十天干分配给八卦。乾坤各纳两干,是因为传文视之为“阴阳之本”“阴阳之始终”,分管内外两卦:乾卦下说“甲壬配外内二象……分甲壬入乾位”,即内卦三爻用甲、外卦三爻用壬。

纳支是把十二地支逐爻配入。传文没有另立总纲,而是在各卦下直接写出带干支的爻:乾卦六爻自下而上为甲子、甲寅、甲辰、壬午、壬申、壬戌,地支隔位顺排;坤卦则从未起隔位逆排,豫卦、否卦下所记的“乙未”“乙卯”,分别对应坤卦初爻与三爻。干支既定,传文再以五行配爻,例如乾卦“土临内象为父母”,注指甲辰土。这里要分清两层:干支配爻是《京氏易传》的编排体例,而据五行生克、六亲推断吉凶的用法,《四库全书总目》已归入“后来钱卜之法”一路,本文不展开。另外,东汉魏伯阳以月相盈亏讲纳甲,朱伯崑《易学哲学史》第一卷单列“魏伯阳的月体纳甲说”一目,与京房《易传》分开讨论,两者不宜混为一谈。

与孟喜卦气说的关系及后世评价

孟喜卦气说的核心是以卦配节气。唐代僧一行《大衍历议·卦议》(载《新唐书》卷二十七上《历志三上》)说:“十二月卦出于孟氏章句,其说易本于气,而后以人事明之。”又说“京氏又以卦爻配期之日”:坎、离、震、兑四正卦各得“八十分日之七十三”,颐、晋、井、大畜各“五日十四分”,其余“皆六日七分”。一行认为京氏“减七十三分为四正之候,其说不经,欲附会纬文‘七日来复’而已”,主张回到孟氏“自冬至初,中孚用事”的排法。《汉书》本传也能看出京房实际运用卦气:他的封事中有“少阴倍力而乘消息”“蒙气复乘卦”“遯卦不效”等语,都是以卦气消息推说时政灾异。朱伯崑《易学哲学史》第一卷把京房放在“孟喜和京房的卦气说”一节,下设“孟喜的卦气说”“京房《易传》”“孟京卦气说在易学和哲学中的地位”三目,可见该书是在孟京卦气之学的脉络中处理京房《易传》的。至于京房是否真正承自孟喜,前引《儒林传》中翟牧、白生与刘向的异议应一并保留。

《京氏易传》在后世的主要去向是卜筮之术。《四库全书总目》说其下卷所论“盖后来钱卜之法,实出于此”,并引南宋项安世“以《京易》考之,世所传火珠林即其遗法”,又引张行成“火珠林之用祖于京房”;馆臣对火珠林的看法是“此后人务趋捷径以为卜肆之便,而本意尚可考”。对把八宫名目引入经学的做法,馆臣批评陆德明《经典释文》在六十四卦下“悉注某宫一世、二世……游魂、归魂诸名,引而附合于经义,误之甚矣”。更早的评价见于《汉书》卷七十五赞语:班固把京房与董仲舒、眭孟等“推阴阳言灾异者”并列,说他们“假经设谊,依托象类,或不免乎‘亿则屡中’”,又叹“京房区区,不量浅深,危言刺讥,构怨强臣”。一行则从历法角度说京氏卦气“至于观阴阳之变,则错乱而不明”。综合这些材料,笔者以为历代评价大致落在两点:八宫、纳甲作为编排六十四卦的象数体例影响深远;但它并不诠释《周易》经文,用它反过来解经,四库馆臣已明确反对。

参考文献

  1. 班固撰,颜师古注:《汉书》卷七十五《眭两夏侯京翼李传》(京房传及赞),维基文库录文。

  2. 班固撰,颜师古注:《汉书》卷八十八《儒林传》,维基文库录文。

  3. 班固撰,颜师古注:《汉书》卷三十《艺文志》六艺略易类,维基文库录文。

  4. 京房撰,陆绩注:《京氏易传》三卷,《钦定四库全书》子部术数类占卜之属本,维基文库录文。

  5. 永瑢、纪昀等:《四库全书总目》卷一〇九,子部术数类二,“《京氏易传》三卷”提要,维基文库录文。

  6. 欧阳修、宋祁:《新唐书》卷二十七上《历志三上》,所载一行《大衍历议·卦议》,维基文库录文。

  7. 朱伯崑:《易学哲学史》第一卷,北京:昆仑出版社,2009年(“中国文库”版,ISBN 9787800409516),第三章第一节“孟喜和京房的卦气说”,第126页起;“京房《易传》”一目第140页起,“魏伯阳的月体纳甲说”第244页起。本文仅据该版目录引用其章节安排。

  8. 说明:古籍原文均据上列维基文库录文引用,未与中华书局点校本逐页对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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